写在前面的话:
    1937年,冰天雪国,列宁格勒,苏联。曾经的皇室剧院,罗曼诺夫王朝的艺术行宫,现在的人民剧场,工人阶级周末的文化场所。新织的网,我犹如一个国王一样,坐在自己创造的宇宙的中心,暗影的角落里,我在聆听着,肖斯塔科维奇在理性、权威、理想的法庭审判席上瑟瑟发抖。别人在替他回答,他在微笑,指甲上的灰尘也是。曲终人散,剧场,曾经是我的家,而今统领四方的蛾子、毛虫、金龟,为蝴蝶招魂而举行祭祀。幕终前的狂欢,放纵的歌声从四面八方攻来,大军压境,四面楚歌。依然不放弃,窄窄的一片土地,匍匐在竖琴上的怪兽,看着别人被肢解时,还不忘拔弦几声。梦也幻灭,只剩下五首歌苟存于世,明天肖斯塔科维奇在同一个地方要领受他的人民艺术家勋章了,可那五首歌,从诞生那一天起,一个音一个词都没变。
 
(一)斯芬克斯的复活
童年的歌德,在祖母馈赠的剧场旁的花园里嬉戏,我在一朵被树荫护着可是最终还是要死去的湛蓝的郁金香上看他,然后我飞走了。
盛年的拉瓦锡,大革命的铡刀削落他智慧的冠冕,我在广场雅典娜女神淌着泪最终还是要幸福微笑的雕塑上看他,然后我飞走了。
颓废的萨利埃里,见异思迁的听众忘了昔日的甜言蜜语远离了他,我在维也纳郊外的晚上那个灯火通明的精神病院白色墙壁上看他,坚信他没有在约瑟夫的宫廷里下毒的人越来越多可是最终都会老去,然后我流着泪飞走了。
我绕道而飞,经过特利尔的那个晚上,律师家的首胎忘了献给耶和华我的神,哀伤的拉比和虔敬的犹太子民们怒发冲冠最终还是会忘却,我在遥远的伦敦大英图书馆顶楼石像魔鬼的眼睛上举目向东远眺,我看到东方夜空寂寥,隐没了将近两千年的圣诞之星似乎若隐若现。浩瀚星夜,人马星座的箭尖上点起熊熊的烈焰,一百年后射向大地。大地的子民献祭时无限的恐惧最终还是会麻痹,我掉了一片翅膀,忍着剧痛飞走了。
老年的路德维希二世,新天鹅堡里圈养天鹅的琉璃神殿,生活在童话里的男孩当上了骑士驾着雪白的天鹅飞向拜鲁伊特众神沃坦矗立在北欧仙界云端的雷霆之堡最终还是会在圣杯圣血沦落的那一刻坠落。巴伐利亚仙林泽国的女妖培植的黑森林铃兰,驾着驯鹿雪橇雪花大地上折翅的我最后来到了终场前独白的时分。
新世纪的到来,带着我战抖的灵魂,在尼采墓前又折了最后一片翅膀。扭动痉挛的身躯,蠕动着爬到了东方神秘的古国,紫竹林里等待安葬。一场血腥的祭祀开始了,山鬼们忘了点燃供奉在生母像前面的白色神圣蜡烛。爬满罪恶的身躯纵使污秽最终还是会散去。点第一支蜡烛进堂歌咏,第二支蜡烛庄严弥撒,第三支蜡烛献祭羔羊,最后一支蜡烛点燃前,我突然看到一只冷眼旁观的蜘蛛在微笑。对了,他还不忘在自己盘踞的竖琴上轻轻地拨了几声和弦。
 
(二)国营百货商店
故国神游,人来人往,多数人其实脸色铁青,常忆往昔杨柳依依,而今肝肠寸断,全然不知。河道淤塞,下游浮莲骤生。多德雷赫特港,人满为患,商船如鲸群齐集,大西洋旗舰横行。手握玉佛,心怀慈悲,佛偈易解,心锁难开。
三年炖熬,落基山枫糖浆,蚂蚁顺道牵引,第一排货物,串连珍珠。南海拾贝,天然养殖场惧怕海星,人工珊瑚滥竽充数,第二排货物满载。大堡礁旗鱼标本,落地有声,水族馆妖精,莫愁魟鱼扮蝙蝠。本草纲目,伏翼入药,性味寒凉,秤足二两,佐以枸杞两钱,黄酒送服,可除惧蝶怪癖也。三道狭窄,货物囤积,算盘的珠子从围棋那里借来;扑克纸牌龇牙咧嘴的小丑被换成满脸皱纹的教皇;气球一律变成黑色,新闻纸变成圣经纸。宠物店吠声连连,旁边的屠宰场也在开工,科普音像制品滚动式播放,非洲维多利亚湖畔的犀牛被高清摄影机展露得一览无遗。侵犯隐私从自然界开始,兜售偷窥专用的摄像头贩子在叫卖,古典主义者捧着玛瑙制的猫眼当古玩鉴赏。伏特加、龙舌兰、杜松子、过氧化钠,过氧化氢,蓝色妖姬,卖酒的柜台跟药店整合在一起,资源配置要合理,计划经济落伍了。新桃旧符、符咒纸钱、水晶球、塔罗牌、草药魔法书、木乃伊人偶、六角阵、天宫图、除灵圣烛、福音CD、《唯物辩证法》、《政治经济学》、《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书店也被整合了,二手书籍跟文化产品在第四架。品茗需用紫砂壶,葡萄美酒要用的月光杯呢?维多利亚御用的埃塞克斯郡陶瓷杯盛满锡兰红茶,研磨咖啡的一流器具有了,还少一只排泄顺畅的牙买加发情期的雄猫。忽来忽往,人人自古有邪癖,买把檀香扇,走路有风,驱虫醒脑、取阴补阳。蓝灰成瘾,新款布料风靡神州大地。高端设备,阻挡不了水银污染泥土,汞也有追随者,水俣主义兴盛不衰。
百货商店,买的人多,看的人少,每天中午,物欲横流。摩登女郎油撑着油纸伞,新派绅士胳膊夹着龙头拐杖,前卫少年梳着朋克头,一只脚踩着滑板,一只脚踩着地雷,高呼“切格瓦拉万岁!”。
我家住在多德雷赫特港,那儿人满为患,万里商船舶来万里惆怅。手握玉佛,心怀慈悲,佛偈易解,心锁难开。
 
(三)海门晚风
海门是希腊的神,独爱在昆仑山遨游。乘轻风、御飞龙,仙迹难寻。五谷丰登,四方纳贡,稻黍稷麦菽、碧螺龙井翠。伊独爱秘境泉踪,吸风饮露,肌肤冰凝玉洁,姿形绰约若处子。西北天池,仙气运行于水面上,骄阳下暗流潜涌,晃荡的波纹如同手心端着的琉璃琼液。有灵充斥天地间,纵横乾坤八方天极宇宙穹宇,独九宫藏龙,八卦爻辞,七星北斗,六腑五脏,四相两仪,三清观独尊太极无名。
海门是希腊人的梦。伊独四十有三,徒步漫游于死海枯岸,下山时正对着太阳拖着瘦弱狭长的影子攀援在危崖峭壁,蓝天白云遮掩的天顶宝殿雄鹰汇集,散落金箔冥纸赎罪券。山下民众多谄媚,马戏团灯火通明今宵无眠,钢索梅花桩金爵瓷盘火把七巧板空中飞翔的芭蕾,欧陆宫廷小丑弄臣贼子狐朋狗党奸佞小人刺客商贾,有道是,自古祸国妖孽多出浪客游侠。海门晚归,天门顿开,豪雨顿作,怎敌他,晚来风急!三杯两盏淡酒下肚,独游潼关古道,山坡崩塌,牧养天下,众羊逃窜。怀古本予之所思,洗剑于赤壁红霞密布天际华容道,马嵬坡贵妃醉死国之忠勇兵谏,华清池西安事变乱臣贼子兵谏。一骑红尘,南国有佳果,妃子把盏烛冷长生殿杏仁月牙诡笑。多事之秋天下大乱秋后算帐午门论斩,大洋孤岛檀香山白首渔樵江渚上,望故国,松花江畔抛头颅撒热血痛饮烈酒灼喉,砍杀东瀛倭寇琵琶沙场清幽,怎敌他,往事如风,万千英迹都作了土。今人一炬,可怜焦土。
海门是希腊人的歌,蓝天碧海白帆白墙白色的海鸥,待到红尘漫天,红星红日红旗红潮革命锣鼓喧天,标语口号游行示威卫星公社文革人民鸣枪鸣炮。人马星海迟来的箭,即将射出。射中了,信天翁抱头而哭,流着血,扎进了大海。
海门是所有人的挽歌。
 
(四)松鼠的爱情和生活
宛如冰雕的世界,我在某个冬日的清晨醒来。温暖的被窝留不住我,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才是我的所在。遥远的国之南方,那里的春天还在吗?微波荡漾的湖泊,芦苇竿上翠鸟歌咏,天鹅在波纹间嬉游,鳟鱼几欲跃出水面,又戛然而止。没有绣花女的针线,没有诗人的鹅毛笔,没有画匠的帆布,万物生灵在洁白的天地间留下生命的印记。在北国的松林间漫步,积雪的林荫小道,天空清丽透亮,干冷的土壤,种子在艰难的发芽。麻雀新造的窝,里头横躺着杜鹃的卵。松果球堆满地,日光幽暗之处,湿润的苔藓和枯木,蘑菇吮吸落叶的甘乳,各种莫名的菌类在腐烂的兰花上狂欢。我似乎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只梅花鹿,脑海里的记忆还清晰的记得,是童年梦中见到的那一头。前方阴暗的乱木丛中是否真的有黑森林里的小屋呢?是否还有纺车、水车和冒着香气的烟囱,还有一个被纺锤扎到手指,沉睡万年的公主和永不凋谢的玫瑰花呢?又一阵冰雪袭来,犹如埃塞俄比亚海岸美杜莎罪恶的眼神,犹如月下爱琴海女妖塞壬的歌声,阿拉伯沙漠濒临红海畔莉莉斯的纵身一跃,整个森林都凝结成冰晶,无一幸免。我还依稀记得,这片被施了魔法的童话王国,这片不再有英雄的土地上,几万年前,流传这样一首童谣……
“秋天深了,动物公社在大森林里兴起,狮子国王在写诗,百兽在林间圣地里集合,独角兽没有忘记参加,松鼠家烤炉的面包忘了加盐。第一次宣誓起草宪章的会议上,他没有参加。”
“冬天来了,动物公社在大森林里繁盛,狮子国王在写小说,象群在林间圣地里举行集体默哀,我们不叫葬礼。松鼠家炖制的枫糖浆忘了加水。第一次集体枪毙反动派群民狂欢的酒会上,他没有参加。”
“春天走了,动物公社在大森林里衰败,狮子国王在写挽歌,天鹅暗哑的嗓子在为气数将尽的鲸鱼苟延残喘,我们把它叫做招魂仪式。松鼠家制作的风筝断了骨架,招魂仪式过后的听证会上,他没有参加。”
“夏天来来去去,似乎永远不走了,动物公社成了历史的回忆。狮子国王在写悲剧,松鼠和他心爱的人携手举行婚礼,独角兽这次忘了出席。婚礼仪式的樱桃酒少了,缺少可以施法的草药和圣水,第二天的松鼠家着火了,金色地球仪没了,他没有出场。”
 
(五)哥萨克人对君士坦丁堡的苏丹王的三声责骂
“陛下,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中的伦巴底人在耶路撒冷城外饮酒作乐,难道您未曾知晓。锦衣玉食,华美的行宫让你的理智昏庸,失去人性仅有的一点判断力吗?昨夜彗星回归,彗尾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您招募四方术士卜算,建圣坛,屠牲畜,撒血点火,彻夜行法。巨响轰鸣,民不聊生。陛下还下令加高圣坛,莫非您欲效法东方君主,妄求与仙人同醉,此乃亵渎神明之大罪。古语有训,不可信仰他族之神。行异教法事,祭拜魔鬼,此等罪行,即便陛下将您的长子献祭,也不可平息父的愤怒。末日近了,今日华灯璀璨的都城,他日照亮她的脸庞的,必然是地狱的烈焰。今日城池伫立在险峻的海岸峭壁间,他日承载她的,必然是那流着岩浆和硫磺的火山口。今日城内居民人满为患,他日塞满这屋宇的,必然是幽魂、僵尸、长角恶鬼和吸血鬼。”
“天国近了,你们需忏悔。陛下,您反问我,难道处死乱臣贼子是罪行?难道维护国家安定团结是错事?真是笑话,且看皇城深处的天牢里曾关押过什么人,为了异邦女子一只淫荡的艳舞,为了让一群被魔鬼附体的异邦乐师兴烈而歌,在这古老的神殿里头,什么恶行在蔓延呢?那颗头颅,良知和无罪的冠冕,您竟然用你污秽的刑具将之摘下,竟为了博妖女一笑,竟为了满足她邪恶的唇舌干渴的欲望。您竟然为投向魔鬼的怀抱,而推开天主派来的天使救命的稻草。更为严重的是,您还不知悔改,妖言惑众。陛下,您竟然还反驳,你说你是为了一句不可挽回的承诺,你要履行承诺,所以不得已为之的。难道与魔鬼的承诺非要陛下您用万世的福祉来交换吗?那么这笔交易,陛下您输得彻头彻尾了。为了一个跟强盗可笑的约定,把善良的人杀死,美其名曰‘诚信’。哈哈哈,斯世荒谬已至此,我何悲哉,我何悲哉。”
“一个偷了面包的人,应该被处以绞刑,那么,此时的他还怕什么呢?把面包的主人手刃了,其结果对于偷盗者来说没啥两样。难道陛下您是本着这样的逻辑吗?您认为自己必定要承受地狱冰雪漫漫无期的折磨,所以也胸怀坦荡了,继续残杀国之忠良了吗?哈哈哈,那背负十字架的人子,陛下,那一刀可是你亲自下令的。陛下,老祖宗的古训难道对你来说,就那么难以谨记吗?忏悔不分先后,天国的大门永远为罪人打开,一切为的只是一个真诚的忏悔。然而,那一刀已经断绝了您所有的希望了,此时你即便效法尼禄,纵火屠城,杀父弑母,你的罪也不会多一点了,因为那已经封顶的东西,又如何增加呢?我反倒希望你能毁灭我们所有子民,因为死在你的剑下,比起那即将到来的末世惩罚,简直犹如蚊虫叮咬之于炮烙之刑。该说的已经说了,该做还尚未去做,您唯一能发的慈悲,就是毁灭我们,毁灭神赐予你的一切。”
 
写在后面的话:
唱完这五首歌,列宁格勒的工人文化宫再一次华灯璀璨,此时是肖斯塔科维奇领受他的列宁奖章和人民艺术家勋章的时刻,斯大林也来了,亲自为他颁发。黑暗的角落里,我在我的蛛网上查看一切。所有人都笑脸盈盈,不时的鼓掌,斯大林脸孔依然严肃,偶尔夹杂一两个复杂的表情,类似戏谑,又像是开玩笑。肖斯塔科维奇从头到尾都保持着笑脸。然而,就在那一刻,当他戴上奖章的时候,眼角的最深处,灵魂内部最不为人知的场所,心灵最刻意隐藏某物的角落里,突然飘过一摸哀伤。我开始笑了,我笑未来三十年后,在肖斯塔科维奇的葬礼上,某人对着他的尸体说过这样的话。“躺在棺材里面的这个人的脸上带着微笑”。是啊,唯有躺在棺材里,他才可以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温暖。
Shostakovich              Odilon Redon-Crying Spider